第1章 清晰的少年

于龙彻底蒙了。

他躺在一个还冒着烟的浅坑里，满嘴泥浆，脑子嗡嗡作响。三秒前他还坐在空调房里修着bug，现在他连自己怎么来的都想不起来——只记得显示器的白光像水一样涌出来，然后就是失重、坠落，以及这个该死的坑。

“给我干哪来了，这还是地球吗？”

口袋里一阵发烫。

他条件反射地掏出手机，然后眼睁睁看着那台买了不到一周的新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锈、龟裂、化为一捧齑粉，顺着指缝流走。

“啊——我的手机！”

不仅是手机。他那件纯棉T恤也像是摁下了快进键，轻轻一碰就碎成布条；脚下的运动鞋底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老化崩裂，让他赤脚踩进了烂泥里。

“……虽然我在给我的世界（Minecraft）模组修bug，但崩溃的怎么是我的世界（My world）啊？”

于龙站起身，环顾四周——没有书房，没有电脑，没有冰可乐，只有遮天蔽日的巨型蕨类和弥漫在树根间的紫色浓雾。远处传来沉闷如雷的兽吼。

“还刷怪了？”

沙沙沙——

左侧的灌木丛突然剧烈晃动起来。

于龙本能地想要后退，但他那常年宅家缺乏锻炼的双腿此刻软得像面条。他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头怪物撞碎了灌木。

那是一只类似野猪的生物，但它身上长满了不断破裂又愈合的脓包，獠牙呈现出诡异的不对称生长，一只眼睛长在额头，另一只却耷拉在下巴上。

它看着于龙，就像看着一块鲜嫩的、没有杂质的顶级五花肉。

“吼——！”

腥风扑面。

于龙的大脑一片空白，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。搞什么啊？在中考完的暑假，因为写错屎山代码而被惩罚死在异世界？

怪物后腿蹬地，庞大的身躯像炮弹一样射出。

千钧一发之际。

咻！

一道破空声锐利地切开了紫色的浓雾。

那是一支黑色的箭矢，箭身上缠绕着如同黑烟般的不祥气息。它精准地贯穿了怪物的眉心，巨大的动能直接将这头两百斤重的野兽带飞出去，狠狠钉在了后方的巨树干上。

怪物的四肢抽搐了两下，伤口处没有流血，而是迅速化作了一摊黑色的灰烬。

“谁？！”于龙惊魂未定地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。

紫雾翻涌，一道纤细的身影缓缓走出。

那是一个大约十六七岁的少女。

她穿着一身明显修补过多次的战术轻甲，黑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，几缕碎发贴在沾着灰尘的脸颊上。她的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古怪、仿佛由骨骼和金属强行拼凑而成的复合弓。

好漂亮，但是冷得像一块冰。

少女没有看那只死去的怪物，而是径直走到跌坐在泥潭里的于龙面前。她那双深邃如夜空的眸子并没有聚焦在于龙的脸上，而是似乎在透过他的身体，观察着某种只有她能看见的东西。

“站起来。”

她的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很久没有开口说话了。

于龙狼狈地扶着树干站起，因为鞋底碎了，赤脚踩在腐叶土上让他感到一阵刺痛：“谢……谢谢你救了我。请问这里是哪里？我是从……”

嗡——！

弓弦拉满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。

黑色的箭矢再一次搭在弦上，冰冷的箭尖这一次直指于龙的咽喉。

“拙劣的伪装。”少女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，就像刚才射杀那头野猪时一样平静，“人类不会穿棉织品在这里，也不会活过三分钟。你是什么东西？”

“啥啊？不穿衣服，我总不能裸奔吧！”于龙吓得举起双手，冷汗顺着额头流下，“虽然你可能不信，但我几分钟前还在家里吹着空调唱着歌呢，结果就从天上掉下来了！这给我干哪来了，这还是中国吗？”

“中国……地球？”少女歪了歪头，似乎在搜索这个词汇，随后眼中闪过一丝失望，“我看你是有什么毛病，历史书上的东西都能从你嘴里说出来，真是恶劣的谎言。”

她手指微松，箭矢蓄势待发。

“虽然不知道你是什么东西，但你的存在让这片区域的‘灵能诅咒’浓度上升了。为了安全，只能请你消失。”

“等等！别——”

于龙瞳孔骤缩。

强烈的求生欲在这一刻刺激了他的大脑。就在少女松开弓弦的刹那，于龙眼中的世界突然变了。

不再是紫色的雾气，不再是狰狞的丛林。

在这一瞬间，他看到无数条发光的线条在空气中流动。那根射向他眉心的黑色箭矢，在他的视野里分解成了无数个跳动的数据包和几何图形。

这就像是……电子游戏的日志代码？

于龙下意识地伸出右手，对着那根飞来的箭矢虚空一抓。

没有任何逻辑，没有任何道理。他只是觉得——好像可以修改这箭矢的一些参数……比如，将空气阻力拉到无限大！

嗡！

空气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悲鸣。

那支势不可挡的黑色箭矢，在于龙眉心前五厘米的地方，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空气墙。它剧烈地颤抖着，发出刺耳的蜂鸣，箭头疯狂旋转却无法寸进分毫。

啪嗒。

箭矢失去了所有动能，无力地掉落在泥潭里。

死一般的寂静。

于龙大口喘着粗气，感觉大脑像是被抽水机抽干了一样剧痛无比，双腿一软，再一次跪倒在地。

他盯着泥地里那支熄灭的箭矢，脑子里一片混乱：刚刚，那是什么？

而他对面的黑发少女，那张扑克脸上，第一次露出了错愕的表情。

她放下了弓，原本虚无缥缈的视线终于聚焦，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泥浆的可怜少年。

“没有咏唱，没有印记，没有灵能回路……”

她低声喃喃，声音里带着不可思议的颤抖。

“你是怎么做到的？”

于龙痛苦地捂着脑袋，刚才那一瞬间的爆发让他有些虚脱。他抬起头，视野中的那些奇怪代码正在逐渐消退。

“我……我只是觉得，可以给那支箭打一点mod？我也不知道。”

少女沉默了。

她缓缓走到于龙面前，不再举弓，而是蹲下身，用手捏住了于龙的下巴，强迫他抬起头。

指尖的触感很凉，像是在冰水里浸过。

苏子岚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
她看见了。

在这张脸上——瞳孔、睫毛的弧度、眼角溢出的小滴眼泪——全部纤毫毕现。

不是马赛克，不是融化的蜡块。

是……

“……清晰的。”
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，捏着于龙下巴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几分。

“哈？什么清晰？”

于龙疼得龇牙咧嘴，感觉脑仁像是被扔进了滚筒洗衣机：“姐，能不能先别捏我的脸……我头有点晕。”

话音未落，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他的鼻腔涌了出来。

于龙伸手一摸，满手的血。

紧接着，那股所谓的“代码修改”带来的反噬，终于露出了獠牙。它不像游戏中扣除蓝条那么简单，而是直接从大脑皮层里挖走了一块东西。

等等，我是谁来着？于龙。对，我是于龙。我家住在哪里？……

恐慌瞬间攥紧了心脏。

于龙惊恐地发现，关于“家”的具体门牌号，像是被格式化了一样，彻底从记忆里消失了。哪怕他拼命去想，那个位置也只是一片苍白的虚无。

这就是代价？那股神秘力量的代价，是我的记忆？

“该死……硬盘……坏道。”

于龙呢喃着，双眼一翻，身体软绵绵地向前倒去。

预想中摔在泥浆里的疼痛并没有传来。苏子岚单手接住了他，动作熟练得像是接住一把落下的匕首。

按照规定，遇到不明身份且具有高灵能反应的目标，应就地处决。

苏子岚手腕翻转，拇指抵上刀鞘的卡扣，一切都是肌肉记忆。

但她的视线落在了少年的脸上，拇指就那么僵在了卡扣上。

在这个被“灵能诅咒”扭曲的星球上，苏子岚患有严重的面容失认症。在她的视野里，人类的五官永远是融化的蜡像、带着噪点的色块——世界就像一块到处都是坏点的低劣显示屏。

她已经习惯了。

但刚才这个少年释放那股奇怪力量的瞬间，她看到的不是其他灵术师那种狂躁的灵能波纹。那是一条条精密、笔直、散发着幽蓝光晕的秩序线条，像是一张并不属于这个低清世界的高清原画。

而现在，他昏死在她怀里，鼻血糊了半张脸，狼狈得不成样子——可这张脸依然是清晰的。

没有马赛克，没有噪点。连睫毛的根数都数得清。

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，能如此完整地看清一个人的面孔。

杀了他，世界就又会变回那个模糊的垃圾场。

“……真麻烦。”

苏子岚叹了口气，拇指从刀鞘卡扣上移开了。

她站起身，将那把复合弓背回身后，然后像拎一只小鸡仔一样，单手抓住了于龙已经被腐蚀得破破烂烂的后领。

滋啦——

原本就已经濒临极限的棉质T恤终于不堪重负，彻底碎成了一地布条，于龙赤裸的上半身暴露在空气中。

虽然看起来白斩鸡一样瘦弱，但这副身体似乎有着某种古怪的抗性，并没有像其他身上的其他物品那样立刻溃烂。

“啧。”

苏子岚皱了皱眉，那种像是在看某种珍惜野生动物的眼神更加浓郁了。

她迅速脱下自己那件带着兜帽的战术伪装斗篷，粗暴地裹在于龙身上，把他裹成了一个灰色的粽子。

做完这一切，她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颗半透明的晶石。

此时，四周的空气突然变得粘稠，原本飘荡的紫雾开始疯狂旋转，天空深处传来了某种类似巨兽磨牙的低沉轰鸣。

苏子岚快速环顾了四周，在东南方向的浓雾深处看到了一座闪着微光的哨塔，说明那里有人值守。

苏子岚闭上左眼，右手握紧晶石，指尖泛起微弱的灵能光辉，对准哨塔，急促地释放闪光。

长——短——短——长——

那是即便在星际时代也被保留下来的古老通讯手段：摩斯电码。

在这片连电子信号都会瞬间衰减为零的诅咒之地，这成为了一种可靠的交流方式。

【紫兰呼叫。清除野猪若干。捕获……】

她的指尖停在半空。

然后呢，该怎么说……

一名黑户灵术师，无需咏唱，没有印记，没有灵能回路。

真正的零帧起手。

如实汇报吗？

那不消几秒，高塔的自动防卫炮就会把这片林子连他一同抹为焦土。

然后，她的世界会再次变回那堆恶心的马赛克。

怀里的少年昏得很沉，鼻血还在往下淌，把她斗篷蹭得一塌糊涂。

苏子岚低下头，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眸。她的指尖落下，敲出了新的内容。

【……捕获迷途难民一名。灵能反应微弱，无战斗技能。申请紧急避险。】

电码敲完，她缓缓抬起头，瞳孔猛地一缩——

哨塔的回复……非常快。

【哨站遭敌袭。】